我走进剧场的时候,人声嘈杂,一片混乱。女演员尖声大哭,导演烦闷地大骂,配角们抽烟嬉戏,几个员工嘿哟嘿哟地拖着地布。我耳根发痛。
他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,静静地读着剧本。他有高高的眉骨和鼻子,黑色的绒衣将他的脸庞衬托得十分干净。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肮脏。
他握着我的手打招呼,冰凉而有力气。杨籽。我总是从下仰望她,因为他爬到那么高的剧场顶端去,带着发黑的白色手套。就象斯坦利的工人的白手套一样。一束追光下来,白炽。灰尘在光线中飘荡,舞台呈现出一种静谧和华丽。
最后一场演出时,他问我,要不要上去体验一下?我惊讶地点点头,安心地顺着两层楼高的竖直梯向上爬。因为他拿着两瓶矿泉水跟在我后面,用沉稳的声音告诉我,我就在你下面。
到最后一个灯光时,他笑着叫我尝试。他打开机器,我握着把手,他在我后面拖着我的臂肘。“她要去架子那里拿一个玻璃杯子,下蹲,然后过去沙发坐下,等待天亮。”观众鸦雀无声,女主角沐浴在光尘中,异常美丽。“啪”关掉追光机器的声音,然后是震耳欲聋的掌声。我也几乎跳了起来,几天的演出无一失误。
“最后一场你不下去谢幕吗?”
杨籽微笑这收拾机器和杂物,淡淡地说:“几十场演出了,谢幕和献花从来和我们无关。听见你刚才吸鼻子,明天陪你去医院好了。”
“我没事,总算收工了,一会儿去喝咖啡好了。”
“今天一夜要拆台哦。”“一夜?”
“对呀。”
他还是在下面护着我,我回到和上面完全不同的鲜花世界。
第二天约见一起看研究生创作的《长梦》,他迟到了十分钟,溜近来坐在我旁边,带着一股变色卡片的味道,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吸引人。我们注视着昨天一同度过演出的楼上的位置,一个小胖子奋力摇动着手臂摆弄机器。我们都笑了,我哈着气想温暖我的手。
“冷了?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你看,说带你去医院你不去。”他说着,用手掌盖住我的小拳头,放在坐椅扶手上。
顿时温暖。我看者自己被拥起来的小手,脑袋空白。是那首《UNDER THE LEAF》。有如梦境。
“快看吧,傻瓜。这是一个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故事。”
漫长的寒假,我在北,杨籽在南,很远。他说不,至少能天天联系。可是怎么算远呢?我们之间,触碰不到的距离,就觉得很远。
我害怕分别,这让我不敢更多地投入自己的感情。我害怕遥远,所以他告诉我,毕业后他会留在北京,哪里也不去。我问起和杨籽同班的丝丝,她告诉我杨籽的才气是被很多老师所欣赏的,大大小小的国际演出都带着他。我明白,除了优秀的才能,他也不是个随便许诺的人,他知道自己要什么。我消除了恐惧,安静地等待开学。
再见时,已是初春。他笑眯眯地站在宿舍楼下,靠着生锈的铁栅栏,祝我生日快乐。在他脚边,是一幅用白色绸缎包裹起来的画框。
这是一幅夏加尔作品的临摹,就叫“生日”。一个女孩子手里拿着一束花站在窗前,一个男孩子好象从天而降一般飞来亲吻她。整个画面色调鲜艳,但不知为何又略显伤感,或许是那种班驳的处理手法,就好象童话世界一般朦胧,不切实际。他同样亲吻了我的嘴唇,把我的身体包裹在他的夹克衫中,他告诉我,不要担心,他会留下的。我将头埋进他宽厚的胸膛里,就象在极端疲惫的状况下忽然被放置在松软的床上那样安逸、舒坦,甚至有些飘飘然。
到了三年级,课程紧张起来,我几乎见不到杨籽。他除了做毕业设计外,还不断地在找工作。他蓄起了扎扎的小胡子,看起来真的成熟了很多。一次他接我到他租的房子,做了一桌好菜。杨籽落实了工作,是一个广告公司,只是钱少得有些可怜,而且半年一签,不解决户口问题。但他还是掩饰不住兴奋。
“你不介意跟着一个北漂吧?”他用胡子扎着我的脸蛋。
我使劲地摇着头,用脸胡乱地蹭着他的脸。
毕业将至。他终于又出现在学校里,我羡慕地整理着他的学士服,他却酷酷地变得一言不发。丝丝告诉我,他妈妈病得厉害。我问他,他总是笑着说没关系,不碍事。拿到毕业证后他还是迅速地飞回了家里。
再次见面时,是他回来搬东西。
他把自己的一幅幅作品象废物一样丢弃,不做声。
我站在门口,就象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。
明白这将是很久的一段离别。
“工作找好了?”
“找好了,和我的专业没什么关系,就是薪水高,能照顾我妈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他停下来,顿了一会儿,又迅速地收拾起来。
“有了时间 [1] [2] 下一页 |